• 回来很多天了,中心变得好荒芜。晚上骑车从西门那条小路走,看到真的萤火虫,缓慢地一闪一熄,那光的律动宛如在水中一般。忽又看到不远处有点点的灯,曲曲排列,光芒亦如这萤火。那边是个大野坑,怎么会有灯?不敢停步。白天去探路看门牌,知道是建筑学所。这裡当是此间最精巧和别致的所在。石几、毛竹、门庭、院落,无不透出布置者的一番心意。旁边就是大野坑,满是出水很高的荷叶,簇拥着数朵凌然自处的荷花,霎是好看。另一条从湖岸向中心的小路,野草疯长到人高,有时蹿到路上,骑车擦身而过。这里的夜晚也是不宜通行的,很多流浪猫醉酒似的倒在路上,大只的鸟或停或跳,车子近了也不飞走,更有好多蟾蜍蹦来蹦去。开始只是小蟾蜍在草丛中出没,後来接连遇到大个的蟾蜍,天一黑就公然上路,几步一捏闸,惊险极了。甚至在中心的草坪,大白天也能看到小蟾蜍奋力跳进跳出。还有一次,我竟看到大门口的昏暗灯光里趴着四五只大蟾蜍在开会。

    中心除了早晚两班的门卫,很多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每次推开中心的大门,不管多么小心,总会以沉郁顿挫的重音收场,宛如无伴奏大提琴的低语。如果有伴奏,就是合叶生锈所发出的悠扬小调。迈进高高的门槛,主动望向传达室的窗子,算是打招呼。起初,晚班的门卫总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一样啰哩啰嗦地问我是哪个房间的,我记不清数字,只好说是最裡面的房间,看他没反应,再补充说是陈老师的房间,他准会说一通那个房间电脑总不关的问题,我则说我不用电脑……等我离开的时候,他又会追着门响跑出来,问我关灯没,关电脑没,用空调没。後来次数实在太多,他看见我会点点头。有一天我铰了个极短的消暑头,他听到动静後又跳出来问我是哪个房间的,这回我记住了数字,然後在他迟疑的默许下转身穿过走廊到北面的院子,再穿过草坪到最裡面的房间,开门。书的气味,尘土少,微潮,空气不流通,停滞、刻板、安静、笃定。有时中心的大门竟闩着,我便去扣门漆脱落一弯新月的左手门环。有点不好意思。一则觉得会打搅早班门卫,一则感到在现代社会傻呵呵地扣一扇仿古大红门有点附庸风雅。扣得轻,没人理。重了,一串紧促的足音,木头门闩咣当咣当,悠悠门音,暑假的门卫是个爱笑的保洁员。

    我总在想,如果不用扫厕所,叫我暑假24小时看大门,我一百个乐意乐意。不过现在已经很好。我在最裡面的房间看书、补觉、听CD,望草坪上生机盎然的玉兰树,这世界全属于我自己。每一个通宵无眠的闷热夜晚,我点灯熬油、焦虑、搜肠刮肚、饥饿、血糖低、眩乱、无力、迷惑,然而我知道一挨到早晨八点就可以远离这个暑气与蚊虫弥漫的结界去湖边扣门,在暂时属于我的房间补觉,看书,听CD,望玉兰树,就好像我被浩大的无力感淹没时,总死守着一线强韧的意志,告诉自己:终会有办法的——只要我不停止。

    2008年8月10日晨4:45

  • 十字街頭

    2008-06-05

    假如把人生看作歷史,俯视一个人一生的光阴,总会获得沧桑的纵深感。然而我那光阴,他一寸一寸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復有谁人知?每一枚碎片都震痛心肺,每一片落叶都可伤可叹可感可怀,每一种雨味,每一朵水花,每一块云彩,每一抹红霞,每一束灯火,每一汪月華,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每一次虫声透窗纱,我全部寶藏,珍爱。连多年前夜夜倾听的磁频杂音都完整,凄恻,如在耳畔。你又如何去理解一个人?生命太斑斓,人心难捕捉。每一种歷史敘事到了末梢都只剩空壳。惟愿好蕐永燦爛,惟愿好夜永安寧。
  • 过去我总要念作「低眉吟罢」无写处的,数一下平仄方知又念错了。然而我真喜欢低眉吟罢,真喜欢无写处,真喜欢那如水的月光洒落在缁衣上。永远也不会去想缁衣其实是黑色的,只蛮不讲理地赏味它水波般的柔软。分明是琴声,轻轻地,荡开一团无法发诸笔端的鬱结之气。用我的全部生命去体味一两个句子,灵魂在音节里翻滚,恨不能把我的心贴在诗行里。如今想来,不过是无知,不过是意气用事。然而那所有最可怀可感的,那所有沉淀在岁月中的美好,不都是意气所生吗?

    走过这么多的错错落落,幽幽暗暗,依然,依然。

  • 六年来最常去学一学五,价格比较靠谱。买饭的窗口跟用餐区不在一处,所以饭忙时节总会排成一条条相互平行的长线。这样的队形很传统,年关迫近时去火车站可以看到更加宏伟壮观的规模。不知道这是不是和集体跳操一样被认作极权国家的符号,然而我竟感到有点儿温馨。

    取代这分温情的,却是大的恐惧,一次一次地火冲腾,枪炮洗礼。那便是在我打完饭转身走出长蛇阵的时候,刹那间不知多少目光从两旁的队伍投掷到我的碗里,还有一条条脖子像家禽一样夸张地伸长,毫不掩饰。如果我足够坚强,便会偷瞧一眼,必会发现无数条喉咙像昆虫幼虫爬行时那样缩动着,喉结突出者更是旗帜鲜明,赤裸裸的饿意。虽是肉跳心惊,却装作阅兵的士官,悲壮地托起餐盘,走向那一片修罗场。

    呜呼!尚飨。

  • 凝固

    2008-04-06

    每次去洗澡,都要在门口的机器上刷卡,如果不是余额不足,会有人递给我一把锁,我便可以右转进去洗澡。刷卡的地方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堂,除了放卡机的长条桌台,它的斜对面还有一条长木凳,凳上往往坐着一两个人正在跟桌台递锁员说话,想必是负责烧锅炉和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每当我刷卡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停止说话。在那一刻我几近崩溃。递锁者总是在听到正常的刷卡音之後有点儿郑重地把锁递给我,其他预备递给别人的黑锁头们很整齐地在白木桌上列队。我非常害怕自己没有刷好,那她就会有非正常的反应,我得赶紧重刷一次,她才会安心地把锁递给我。余额快到底线的时候,我会更加地紧张。其实余额不足是可以赊账的,只是她会说好几句话。为了不在那里过多地停留,我总是早早地就加钱。有时候我会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总是一些很古董的事情,譬如我小时候会不厌其烦去讲的那类笑料,浓缩的才是精华云云。每每听到这些言论,我的心都会倏地紧张起来,又会极其尴尬,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在场。递锁员所关心的永远是刷卡後哔的那一声,平头小伙子关心的是今天的水温怎么样。我从没见过那个递锁员站起来过,但毫无疑问她是可以站起来的。每回洗澡有两次机会接近那个桌台,一次是领锁,一次是还锁。就在我走向那个白漆长条桌台的过程中,递锁员总是会望着我,这时我必须低着头赶快迎上去。更麻烦的是如果需要理发或者加钱,必须径直走进去。此时经过桌台,故意不看她,感到一束惊诧目光的烧灼,匆匆抛下一声含糊的话,或者无力地朝前一指。办完回来,认错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用蓝色小卡触碰,哔的一声,凝固在厅堂里。
  • 落落梧桐叶

    2008-04-05

    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不是还有黑板报,我想大约还是会有的吧。其实母校就在我家近旁,但已经有十年没进去过了。

    我哥初中的时候一直是宣传委员,专门负责出板报。我哥他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上不了台面,所以这个宣传委员的职务一定是班里男生起哄的结果。我哥初一我三年级,那时候还没有双休日,学生的假期是一天半。我哥他们常在周六下午出板报,我哥就是给诸位身怀绝技的哥哥姐姐们搬凳子、递粉笔、擦黑板的。黑板是学校的西墙,一个班一块儿。墙是砖墙,抹上水泥,再涂成黑色,就是一块儿黑板了。

    我对三年级的印象很模糊,那时最重要的事是开始学书法。之前似乎一定也有过写毛笔字的课,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描红本,描红本的纸张只是普通的白纸,老师会用毛笔蘸了红墨水(鸵鸟牌)在上面划圈墨,後来知道那表示写得好,再後来看到老师在作文本上用红钢笔划的带圈的波浪线,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开始写作文也是在三年级,所以描红写大字一定发生在三年级之前。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从外面请来专门的书法老师,用的纸都是浅黄色的毛边纸了,墨淡了会阴(茵?)的。书法课每周一次,老师要求每天在家也要写两个小时,我果真每天写两个小时。开始学笔划的时候不断有人受到表扬,但没有我。不过经过了一段日子,我就成写的最好的那个。(类似的事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回,比如跳绳,比如学英语,再比如电路图,开始都极笨,只是後来私下努力才成为最好的那一个。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智商比较低,直到最近才不敢妄自菲薄。)

    我本来是小组长,在三年级的时候好像变成了学习委员。三年级时我开始在很多测验中技压群小朋友,还得过一个数学竞赛的省一等奖,小朋友们都选我作班长,班主任跟老班长私交好,便封我作学委,直到後来班长因为屡次殴打一个穷孩子被撤职,我才变成一般不长之班长。那是後话。

    为什么学习委员要负责出板报呢?小学的道理通常是这样的:学习最好的人是班长,班长是老大,其次是副班长老二。虽然实情并不按道理走,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头衔只是虚位,尤其是像副班长、学习委员、宣传委员、组织委员、劳动委员这样的官职。另一种解释是,在小学里,班主任的职权极大,事务极多,根本不需要任何班干,唯一的制度就是叫谁干啥谁干啥,她叫我这个学委来出板报,只是因为我字好。

    我们的黑板是最南面的一块儿,毗邻荫道,再过去就是花坛,花坛里有防空洞转职而成的菜窖。出板报的时候,头顶是高大的泡桐树,背後是热闹的小操场,右面传来泥土的气味,左面的人也在出板报。在那块儿黑板上,印象最深的是庆祝十四大的板报,十四大是在92年胜利召开的,那时我上四年级。板报完全照搬报纸上的一个图片,底下用黑体字写热烈庆祝十四大召开云云,字上方是全国各族人民在烟花的掩映下欢天喜地的样子。还记得一次学雷锋的板报,画一个雷锋头,头戴雷锋帽,右面是主席语录“向雷锋同志学习”,红字黄边儿。写的时候来了一个家长过来给我们写,他字很好但完全不是伟人笔体,等他走了我又擦了重写的。我们把板报出好,别的班才纷纷动手。好笑的是我们叫他们不要抄袭我们的创意。真想知道他们後来都出成了什么样子。

    初中的时候教室後墙也有了黑板,木头刷了墨汁,比室外的还要大,还要难擦。内容大都忘记了,只记得抄过我的作文,最後一句是“大地像死一般的寂静”。

  • 我喜欢看自己写的东西,这也许是文字久久不能入品的原因。今年或去年的一个假期,我把高中时交给语文老师的周记统统看了一遍,周记写下来怎么看都像是吃的,我们当时其实是叫做练笔的,我把练笔统统看过,发现我高二最後和高三的练笔竟出乎我的逆料,所谓逆料,似乎是可以逆着时间料的,其实不然,逆料不过是意料或预料的近义词,说实话,我认为我高三时写的东西极好,虽然常常在摹仿和套用纪伯伦、尼采和卡夫卡,不过还是极好。那时我呆在租住的小平房里看书到中午,该吃饭了,走出邮电大院儿,我考虑该往哪边走,我向右走了,在路边买了一个鸡蛋灌饼。至今我仍记得那个卖鸡蛋灌饼的摊子,绝对不卖煎饼,更记得那清淡干寒的天地,世界弥漫着空白,记得一个远方的昨天作为我的那个主体他内里的紧张和不安。我会不停地思索、我会在一个晚上拧亮台灯用蓝色的钢笔写下一些文字,不打草稿,也很少改动。我还写过正月里的一天百无聊赖,我从家门走到太原的正月里,干涸的雪里总散落着黑砂,像在花卷里撒佐料,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花卷。那时天近傍晚,但还是很白,我绕着马路走了一圈儿,建设路,不知名小街,坞城路,学府街,我从学会走路起就在这里走,夏天打水仗冬天打雪仗,上学五分钟走到,放学後一度拉帮结伙地跑到坞城路或学府图书城玩儿街机,我常常一个人在图书城看书,有一次书摊儿的摊主问我怎么不去上学,我说今天不上学,我知道他是嫌我不买书了。我生长的这个圈儿里很少有山西人,我的父辈大多来自很远的地方。在这个环里我到处都熟悉,就像我知道我的抽屉里有什么东西,但一过马路又都是山西口音了。我们这里就好像敌人打来的一颗炮弹。我自己就是敌人。惭愧,这些都是我现在敲键盘时想到的,我高三的练笔本上只写了我当时在学府图书城前面碰到我初三班主任的小儿子,说是小儿子,其实比我高一屆,其实他家就在我家楼上的楼上,他看到我打了个招呼,我也说了一两句话,我写的就是我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大概也一样。我当时会把这些写下来,我当时觉得我写下来的这些无比重要。我现在仍然这么认为。我想到跟小儿子说话时天有点暗,所以我说出门时迫近傍晚云云,其实太原经常是那种天气,我回忆当时的场景就好像照片曝光不足,如图,我喜欢看照片里的人看着我,尤其是坦诚地专注地看,可能因为现实总是躲闪。我在几年以前的以前每天都在思索和感受,我会拧开台灯写下一些文字,不打草稿,也很少改动。我当时觉得这行为本身就无比重要,当时之後之後,我仍然这么坚持。像现在这样深的夜,我偶尔听到一点儿音乐,看到一些过去的照片,想起岁月中的一瓢水,会觉得我作为一个认知和感受的主体,要融化在这湿漉漉的岁,月,里了。也许我动几下手指就取消了这所有的字符。然而,然而咱blogbus也不是光喝水的,好久不见它还学会自动保存了……

    刚才我一直惶恐地想志远是不是要给我分段了,一直想到这里,就分了个段。翻过一本书叫枕草子,我也在本子上拟了几句,写的是:我喜欢把没有棱角的玻璃杯洗得很洁净,看它盛着水的样子。嗯,好像还写了什么,忘记了。从小就看到好多人回答他最喜欢做的运动是什么最尴尬的事是什么这一类问题,很遗憾从来没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或者不一连问好多能让我像填表格一样。真的没回答过,毕业时也从没填过这样的同学录。绿子问渡边讨厌什么,村上回答说,四月里孤独的夜,镶花边的电话机罩。唉,我平日里该像横渠先生一样把想到的东西记下来,现在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讨厌什么。也许是天快亮了吧。几个小时後,小千会从太阳高高的廣東呼呼地回来。

  • 既見君子

    2007-01-14

     

    大大小小的理想,转眼已成往事。

    一、多睡会儿。在满天的星光下,我撑着困倦的双眼,眯睎着瞧昏黄的路灯光华四射,夜色九年。晨光初露时,我已骑车上路,熹微四载。如今总是中午起床,然後吃饭。为了逃避失眠,我无节度地晚睡。我也习惯了颈椎的疼痛,日日夜夜。

    一、在自己家洗澡。直到现在,这仍是我的理想。虽然在澡堂的小路上藏着许多记忆,但我更怀念高三时躺在浴缸里冥想生死。那时的住处始终未通热水,水是我自己烧的。前日母亲电话里说家里可以洗澡了。我要回家。可我现在不喜欢浴缸。它不卫生,它浪费能源,它让我想到抽水马桶、马拉之死和恶俗电影。

    一、学电脑。那时候,电脑和外语都是先锋的旗帜。前天夜里头疼的时候我默数自己熟悉的第三方软件,竟有百种以上。过去我总琢磨着若把数遍金庸的阅读量移到正派书籍上该有多么可观的功效,现在看来,我若也像别人一般始终迁就着电脑,也该有个值得怀念的大学了吧。

    一、自己的房间。同父母住、同哥哥住、同姥姥住、同爷爷住。直到高中,我一步登天,独自住进一所大房子。对高中校舍、同学和大人没有生动的印象,岁月里全是如新家白墙壁一样的呆想,如大厅一样空落落的年华,窗外是军营的悠悠号角,抬眼是笼罩在重工业城市上方的灰色天空,打开窗,我认得那矿物、尾气与沙土掺杂的味息。大厅里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从傻傻的後街男孩到百无聊赖的电台司令,从出了名的王菲到没出名的周杰伦,从布鲁斯到迷幻,从流行朋克到死亡金属。我下楼看夜雨轰鸣,寂寞总是让人安静。不能抵赖的是,一个重要的梦。

    一、于是有了牵绊。比泡沫剧还理想,比政治更真实。相逢是相濡以沫,别离教人立地成佛,优美在季节里如莲花般开阖,所有坎坷也要一同走过。
    琴瑟在御。
    莫不靜好。

    一、大学。一笔一笔,我考上这所学校。为此我失去了两个世界。
    陟彼南山。
    我馬虺隤。

    一、自己的电脑。我有了电脑,然後我有了笔记本电脑,时间像微薄的硬盘一样被装满,头脑像程序一样规则。

    一、大学之後。读最正的专业,看中意的书,导师无可挑剔,又如愿住进畅春新园,同学也都不错。怎么可以这么幸福?然而研究生的头衔压在心头,像门口的天桥一样,逃不了的麻烦。

    耿耿不寐。
    如有隱憂。
    微我無酒。
    以敖以遊。

    本来是一段隐幽心曲,当我来敲键盘时,才发现它可能只是些资料。书迄黯然。

  • 时候

    2006-06-17

    很多时候,我像用四角号码一样没有信心。信心是个很扯淡的词,我没有考察过它是从哪生出来的。信心这个词在知心姐姐那里婆婆妈妈,在阳刚的演说中脆弱得一碰即折,我一般都不用这么乏味这么泛的词。本文第一句的意思是,我经常对一个东西拿不准,要去查一查,比如我对四角号码就拿不准,因为它有两套比较混乱的规矩,一不用就生疏,我用四角号码查不到字的时候,都会去查一个对照表,但这个对照表是用部首检字的,部首这个东西我也拿不准,查不到的时候我就又要借助一些查部首的工具书。我为什么说这个呢,因为我刚才查字书了。嗯,我们以有文化为目标的人就管字典叫字书,弦外之音是我并非不认识字才去查,而是为了别的高级的理由比如考校某个典章名物啥的。我刚才就是看版本学的时候想查南北监,还没查到就恣意联想,结果现在开了电脑写博。没变啊。我在不知道版本为何物的中学时代小学时代也是这根筋。具体地说,我上大学以前经常翻字典,我关注铅字化的东西,我追查一个字在字典里念什么,在这一点上我至今尚未遇到同道和对手,你知道果脯的脯读什么吗?你知道冰淇淋怎么读吗?你分得清当年的当的读音和意义吗?你知道矫情的两种发音吗?嗯,过去喜欢查字典,书桌里放着,每天都翻,97版的新华字典被翻得已经不能用了,99年的中华字典也被磨得沧桑。经常在查字的时候走神,找甲字的时候看到乙有意思,就会转而查乙,看乙可能又会引发出丙丁,或者还没找到乙就已经投靠丙丁了,如此这般以至无穷,最后往往忘了最初要干什么。这大概就是我过去岁月的节奏。这种节奏应该是我脑子的问题,比如我很喜欢追问。现成的例证就是我昨晚考完中哲是9点,回宿时看到CD往图的方向走,我就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去呢?图书馆在10点以前要闭馆的啊,他不会是去自习,那么应该是要去还书,可为什么非要晚上专程去还不可呢?莫非他不是去图书馆?那他要去哪里呢?后来我问他这件事的始末,他同宿的长草就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我还没说什么CD就说问问嘛很正常。深得我心啊。所以我反驳长草说看人家被问的都没意见,属你毛病多了。然后长草就对我略为评判了一下,内容我忘记了,但跟前日的谈话有关。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长草听说我是O型天蝎之后发表了一通伪科学的长篇大论,他说O型天蝎是最有个性最另类的,须知在他那里个性和另类是不被看好的,因为他是金牛,自称是超冷静中正的角色。我很为我的全部人格不平,他们相伴我多年,竟然被星座和血型这种好逸恶劳的符号而符号化。于是我就开始抨击我们这一代人占星知识的启蒙:圣斗士。我问,星矢是什么星座,他无语,我说是天马啊,人家可不是十二宫里的。然后我就开扯了,也因为CD没看过圣斗士,我就大放厥词,我说车田正美最扯淡了都是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星矢每次被打倒的时候都有一个意淫出来的姐姐叫魔铃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然后他就变强了,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拳头也达到光速了;紫龙不行的时候一般会想到春丽然后他就燃烧了,日本人真是有意思想出春丽这个名字来代表中国的少女,其实这个名字很不少女,因为春并不是一个姓,我们可以给她加个姓,比如宋;冰河不行的时候就琢磨他师傅,然后他就寒得不得了把敌人冻住,书里他师傅是水瓶座的卡妙,动画片里是一个白银圣斗士,属白银圣斗士最扯了,尤其是女白银圣斗士摘了面具一副多情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还有阿瞬,我当初还以为它是个女的,后来发现女生很迷它,而且它女朋友也给冒出来了,我才知道它是男的,那个时候日本动漫里为了表示一个人帅总喜欢把他画得跟女的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中国古代的套路,瞬,他每次不抵的时候都要想他哥哥,然后他就站起来了,链子耍得团团转;他哥哥是一辉,号称是不死鸟,他最强了,对世界充满仇恨,也没什么人可以想,他每次被打死只好自己复活。

    小时候,小时候永远不动声色,我跟他的关联除了回忆还有什么?我的所有评议都不是针对他的,或者说对他无可奈何。我只能描述。但因为遗忘,描述也仅是碎片。碎片这个词太锋利,意向太鲜明,而我小时候是钝钝的。所以我的描述就像是从一张纸上撕下来的,或者说是一本书在角楼里朽了,多年以后我从遗迹中拾起残章。我常常会想起,我久久地呆在锁着的房间里听石英钟的齿轮。我还会忽略时钟的声响,从静寂的白色声场中聆听出一种高频,那就是人们所说的时间吗?我以为别人也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或者因习惯而忽略——比如说现在的我——是不是所谓的长大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和厌倦?我从没问过别人:你听见了吗?恐怕别人会笑我耳鸣。房间的锁开了,姥姥回家了,我的遐想以黑色铁锁的释开而消解遁形于白颜色的墙壁中。有时候我不用被锁,我会跟姥姥一起出去,我曾在归家的路上冲一个熟悉的背影大叫一声,然后我望见了东天的云霞,小时候的所有静默在瞬间为那斑驳的美丽而生动起来。我还会从喧嚣中听到大的静寂,比如学前班的老师总是在说话,我常常会忽略她的声音来聆听,刹那间小教室空旷了,或者说丧失了空间,一回神,在世的声音绽现,我为之一怔,仿佛她真是在静默中突然开口了。这小时候的坠简,会是造化的痕迹吗?对了,我还常常贴着门缝,听风,急促的集中的风细细地进入我的界限,他是暗色的,因为门的另一面是幽暗的走廊,我想那是来自对面世界的风。

  • 2006-04-17

    飘杨絮了,跟棉花似的。太原也免不了,印象里柳絮居多。在此地不曾留意于柳树,直到上上周末见昆明湖岸有不少,但并非枝叶垂垂,与我习见的不是一个品种罢。那天是桥师说,去颐和园吧。大风天,校园里起沙。公园却好,干净的风充彻干净的力,游船老老实实地码在岸边,只看见好大的湖,好大的湖水,湖水映出好看的颜色,层层迭荡,像美丽的田野。桥师说,日本的庭院,要人的想像滤过才美,但这里,东西就摆在眼前。我想起敦煌走过的洞洞窟窟,的确费神啊。绕过十七孔桥,游人也不见几个了,我们都欢喜。桥师又感慨,王国维看到这么美的景色怎么会死。我未深想,渐渐乏了。走至所谓的景区,人声鼎沸,都无话,只是走。出园子上了辆黑车,司机句句不离主题要说服我们再去别处逛逛,我想揭穿他叫他住了口,桥师却坦诚相谈,竟也圆融无间。不喜车上的汽油味,头晕。不喜杨絮柳絮;春风里张扬的、躲不开地难缠,墙檐下停驻的、不都脏兮兮么?哪里生出许多诗情画意?红楼佳句天上来,诗翁之意不在筌,真是应物而无累于物啊。

  • 果然老了,皮实了,嗯,也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原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淡得无从忘起。所谓过往,所谓练达。

    高二时,“减负”两个字火了一阵。熄灯后,窗帘映出夜色,安静的时候,我会想:今天什么也没做。如今,恰好反了。

    那是个小宿舍,四个床位,某人不归,剩下我们三个用磁带自唱自录,再用复读机播出,以壮声势。睡魔喜唱沙哑派情歌,终于唱完,说:掌声呢?请给我点掌声——我急忙按键,雅尼音乐会的掌声立刻如潮水一般地汹涌,再按键,掌声便收了。睡魔私下对我提意见应该让音量由小至大再由大至小这样才自然。睡魔在掌声中亲切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多年来对我的关怀和照顾……

    啪——掌声断了。

    记忆的弦?

  • 新建 文本文档

    2006-04-09

    醒来后回想梦,梦到一座绿野仙踪般的旋梯塔楼,但其内部像舍利塔一样窄仄,我跟师弟蜷缩身体盘转上楼,对这窄仄毫无怨言。这是什么楼?就位置来看,是我现在的宿舍;功用却与未名湖北的中古史中心仿佛。说到中心,前天走乏了,漫然抬头,见湖对面的沟渠、土堤、院墙、房舍以及比排而立的大号垃圾筒,脱口而出:看那边,真像中心。桥师曰:特别是垃圾筒。

    之前的梦理不清,有追赶有兽有争执还有光盘,跟塔楼还有对话关系,不知所以。再之前,虽然远古,却穿透其后的重重睡幕,遗迹于我的白日理智。这史前梦界掷出的异次元投枪,便是我的死。经考古发现,我决定赴死,五六个伙伴都尊重我的决定,助我,且同我一般坦然;走向深渊却发现死亡机器故障;这是命运的暗示吧,加之“父母在”的信条,我说了不,同样决绝和坦然。其实我在梦中的存在体验不是决绝和坦然这样的白日语汇所能担当的。在连贯和清楚的白日之河,偶尔会从水底的泥石里浮起杂物,从无边的天际飘来什么,我或可停步体贴点点另一重的生存。

  • 拼接

    2005-12-30

    晚饭后去北外散食。

    北外以北,赫然便是北理工。理工南向,便是这半个北外。大概是临近考试的缘故,路上少有行人。道旁群楼之中三四间大房遥相呼应,都拆得只剩空架子,夜色中依稀可见一地瓦石,想起了三教四教?高低建筑一堆一堆地没完没了,学生一团一团地在日光灯下埋头看书。常青树胡乱种得满地都是,路就盘绕着它们。那路多而窄,偶有车灯照来,行人得特意避过。我喜欢这里。大隐隐于此,小隐隐于此。我喜欢这里。

    回头望,是主楼,普普通通。走了。这车是过万柳的。公交电视上突然响起一阵古板的音乐,一个形似阿力的小白脸唱起“浪奔,浪流”的上海滩;车窗外,红色小灯连成“欢度元旦”。心里一紧。

    小四教的教室都独门,门上无窗,钉一层棉革,隔热隔音。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课,你只能推开笨重的门。房间都是袖珍型的,三四排桌子便对付一间,怪不得叫小四教,就是附庸着四教的小弟弟呵。今天上午推门进去时,已然上课,我在老师眼皮底下坐了。桥师低头和我说:“好久不见。”这不是我的台词吗?小房间的空气立时松动,身后一个男人笑得出类拔萃,偷偷回头一扫,是那个博士。走出小四教,平房拆的零落。什么时候拆的?“就是最近。三教四教都得拆。”不保留这最后的古典吗?“破破烂烂的,早该拆了。”是啊,小四教用的还是条凳呢,一人冷不防地站起来,那位就得糟。“条凳,呵呵,阿Q……”

    我们左转,是一片更广阔的废墟,就横亘于三教四教前。

  • 瓣瓣散落

    2005-12-25

    纸上全是我,那是我的字。好一个字!——间架里有我。这几字连得紧!——维系它们的,是我。别遗漏,用笔刻录听课现场——奋笔疾书,一字赶一字。心浮躁,或是手倦了——你敷衍?它们也张牙舞爪地毛草。这是什么蝌蚪文?——瞧我呵,是瞌睡的。曾记否:那一阕如梦令,一字一疏疏,描得不动声色;好不寂寞。倘我心体光光,想那字也飞扬,欲上青天览明月呐;或乐陶陶,清徐如风,扬止似水,仁静是山。

    就这么一块别扭的键盘,能敲出那百股愁肠千种风情万般相思意?憋气!还缝缝补补,小家子气!过去总写得嫩,却浸了灵感;自打用鼠标键盘斟酌,都忘了灵感是个啥!我被劈里啪啦的机器抽个碎碎。

    (诶,叨叨够了没?没灵感你直说,别乱放枪。当初你怎么巴巴地琢磨它来着?请来了它,又赖人家灰你灵窍,这叫始乱终弃!但凡你骂得有些些在理,不还是靠电脑打出来的?曹雪芹要是用电脑来写,可省了多少麻烦!他要是把书稿放到网上,他要是再写个博,今天那些吃考据饭索隐粮的,犯得上这么猖狂吗?)

    困了。难得晚上会渴睡。怕是走累了。走啊走。就累了。

    我想追忆。倘非如此,便消逝了,我的点点絮絮。长眠穿过梦景,不过余下稀薄的几行。乘这杯酒水,渡我到天桥吧。天桥独归我一人。合金栏杆密布,不圆滑,凹凸里外,是汽车流光。好窄的天桥。为何白日未见其窄?许是因这一架空梁,更令我恐高。是的,我怕高,走天桥都晕的呀。在北京,天桥多得像律令格式,讲求拐弯抹角柳暗花明。什么是柳暗花明?那雨中的行客,匆匆,匆匆,叹我那贪玩的书僮。我这檐下的听雨人,不过道一声别来,也轻轻,还怪你会不解诗情。

    之前。我打闹肆走过,看团团的欲望在花花世界里开落。

    之前之前。呜——车停。芸芸众生啊,造化之草偶。门闭。一笼金属包裹我。头顶是千年的城市,万年的喧哗,四十亿年沉沉。精良的机器呼吼,文明就奔行于洞穴中。亿万年的深隧啊,我轰然穿越,只因对远处的想望。

    之后呢?

    我讲了多少?一小时的电话,说数月、数年的,我。我,说完了?我都说了什么?能敲出来的,不过只言片语。你在听我吗?

    这一蓑烟雨……

    我恋着你。穿过这一夜。

    ——写给小千。

    如果可以,向汪曾祺致敬。

  • 迷啼

    2005-12-17

    渐晓得长期熬夜对身体的伤害,今天要在三点前睡下。想我在夏天浮出浓夜,大树间的布谷如草虫般轻唱,引得天欲白了。那时入睡最好,能嗅到晨的味息——好似回忆般清淡。冬天哪敢消磨至日出呢?

    我绝对属于性急的人,却最喜欢慢条斯理地做点什么:坐着发呆,洗澡穿衣服,拾掇些东西,骑车子走过去的街……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弄着,心不在焉恰好。也许他以为自己慢悠悠的,时间的步子也会缓了?

  • 昨夜饮酒无度,醒来竟已近午,竟无梦,或者记不得,竟头疼,胃中翻腾欲呕。洗头归来,冒出一句词:浓睡未销残酒。怎么来的?我想起雨疏风骤,想起绿肥红瘦。遂开机,地址栏输入“李清照 雨疏风骤 残酒”,敲了回车,突然担心打开“李清照的个人主页”。结果看到的是“浓睡不消残酒”。好个“未销”,不是多了点点期待?

  • 2005-11-17

    我看了好多人的生。

    死亡总是令我动容。

    我念着那些死者: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以及故旧。

    我也念着那将死的。

  • 老韩

    2005-11-10

    我讨厌老韩。他总自以为是、喋喋不休,他心狠又自私。他中伤我。我恨他。我第一次恨一个人。我告诉自己:以后的交往中无论怎样言笑如常,我都要记着恨,对他心怀警戒。

    一年后,全班赴甘、青旅行。行前,有人说老韩瘦了特别多。老韩素黑胖,身高可能有一米九。瘦了吗?我没看出来,因为平常并不特意看他。老韩萎靡地答询问者说,是腹泻,连续半个月了,搞得身体极虚弱,爬二楼都气喘吁吁……他口若悬河地大讲他的混帐病情。在这里,场面话满天飞,人情淡如水,除了朋友,没有人会真的关心你,善良的人也不例外。

    从北京到兰州,坐了一昼夜的火车。一头头饿狼在西部的阳光下疲惫行走,我分明见到老韩的脸色,黄绿。不光是脸,还有他裸露在阳光下的肢体。我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变成这种颜色,心头闪过一丝黑影,却又理不清究竟。我问韩怎么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回答:别人也说我脸色发黄。说话时,惊见老韩的眼白也转为黄色,阴森可怖,浑然是阳光下的邪魔。我告诉班主任,韩病得怪。我记得董老师好像把韩叫来问了问,然后说我们的行程不容耽搁,傍晚抵达武威后再去医院。

    酒足饭饱的生物们,一窝蜂钻进汽车找位子,老韩在车尾堆行李的空位上躺了。公路平坦,破车奔驰,不知不觉地过了海拔4056米的乌鞘岭,七月的寒气侵渗肌骨,冻醒了,看周围东倒西歪的睡态。我想起了老韩的脸色,编了条短信发给爸爸。爸回说妈去芦芽山了,联系不上。我又问了妈妈医院同事的电话。打过去,张姨说是“急性黄疸型肝炎”,当即恍悟,亦复骇然。董老师嘱咐我,别张扬,怕引起恐慌。旁边的陈是韩的室友,他说,确实,韩一直是乙肝病毒携带者。我挤到车尾,靠在箱箱包包上的老韩垂头不语。我轻声说,韩,嘴别冲着我,我问你,尿是茶色的吗?韩说对啊上火我服灯心……我打断他问,对油腻的东西恶心吗?他说,不恶心呀我中午吃肉……我说行了,你可能是黄疸型肝炎,别太紧张,急性的,不消一个月就能治好,一到武威,马上去医院。我搜肠刮肚地安慰他,却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那时是怎样的想法,现已淡忘。我没有原谅他,大概也不会同情,记得我有一突一突的冲动,要哭,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一车的人,也许是为了这事情本身。云气惨淡,风色销黯。

    终于到了武威,老董、阿飞和我陪老韩看病,其他人去宾馆安顿。久闻肝炎的威名,我们三人或前或后,与他若即若离。武威医院本来就是那种小城里破破烂烂的小院,大厅又在施工,纵横交接的搭着木头桥,亦如吉凶祸福凌乱,纠错。挂了号,去急诊,急诊说找内科,问来问去到了内科,又分头去找大夫,好容易碰上一个,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堆废话,问完话我又出去找老韩,恰撞着老董,他们三个已找到一个心热些的大夫,此大夫又领我们去找一个懂肝炎的大夫,下楼再上楼,行行复行行,寻见了那个年轻有为的肝病大夫,于是请他主持大局。大夫问明病状,说应该就是肝炎,明早空腹来化验肝功。

    行程未因老韩而耽搁。次晨,他被放在了武威医院,我们去武威汉墓看铜奔马。下午在高速公路旁的汉代古城,我问董老师韩的病情。老董说,确诊是肝炎。然后我们看明长城,走黑水国,爬骆驼城,登嘉峪关;赴敦煌,跑遍阳关、鸣沙山、莫高窟;去青海,借德令哈餐宿,去青海湖购物,到塔尔寺迷路;复于兰州驻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鸣沙山下歇脚时,曾说起过老韩,老韩的老子把他接到了北京,据说还住过宿舍,这撕动着他室友们的神经。于是便说起肝炎。我讲一些关于肝炎的知识,劝他们安心。彼此心不在焉,回忆同他的接触。定有许多人为兰州的那一次午餐而心神不宁了。敦煌九点半日落,无灯,暗月下摸索。

    旅行结束,各回各处,各走各路,南方发水了,中文系有人魂丧凤凰岭了,楼上心理系的自杀了,高中同学排着队出国了。开学,一个个又都活蹦乱跳。老董去荷兰前,全班聚餐,稀里哗啦。事后看那晚的照片,我和董老师互搂着肩膀,我想我当时是要醉了。

    大家仍是暑期的作息习惯,熄灯了,不能入睡,找一个寝室扎堆儿聊天儿,没的聊了,就干坐着,坐倦了,出去吃东西。新班主任是一个秦汉史的女老师,和蔼而利落,但我们已经大四了。她关心老韩的病情,去看过他。传来消息说,老韩又得了糖尿病。说这话的人,像在说什么脏东西。

    前两天,我正在宿舍里赶论文,面朝门的孙叫了一声,我扭头,见老韩溜达进来。孙问话时,我瞥见老韩黑得像非洲人,瘦亦类之,脸因暴皮而见白屑,帽子下面的头发一丛丛地颇可疑:想必历了一场磨难。孙说怎么样啊治好了吧。老韩说,肝炎早就治好了,问题是肺,差点儿把命丢了。于是他开始讲他的肺病如何地古怪,又是如何地被一个叫什么什么的多么有威望的大夫怎样怎样地治好的。他絮叨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显示屏,反复删改一两个没有意义的句子,暗想:你那股自信满满的劲头也同身体一并医复了吧。韩说:林,真得谢谢你。于是我尴尬地笑道:谢我干什么。记得在武威宾馆空荡荡的走廊里,韩也说:林,多亏了你。那时我同样地不知所措。

    老韩办了休学,明年再读大四。老韩说,不能一块儿毕业了,真可惜。老韩一个人毕业,就像他一个人躺在武威医院,我们走了,他在那里等。离开武威宾馆的那天早上,老董上车对全班说,韩的化验结果下午出来,他得的是大病,但我不能抽身照管他,有没有同学愿意送他到兰州、转回北京治疗?刺鼻的汽油味让人眩晕。我心乱如麻。我想如果不是他,一个我素来讨厌的人,我是会的。是么?我能吗?沉默是个黑洞,将时间吞噬。心头压了两个沉重的字:宿命,令我窒息。我去吧,一个声音说。然后人类的理性得以复苏,几个充满智慧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说,他这样走多危险啊,通知他家里人过来、决定怎么办。于是车上气氛又活跃起来,所有的灵魂当即得到救赎。

    我为自己编织了好多理由,也不能挽救我为那死寂的沉默和一声“我去”,悲哀地无地自处。